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总第025期
说 谎
田光明
上世纪七十年代，我们村里住着县里派下来的一位干部。他姓党，身材魁梧，大圆脸，人们都叫他小党,他住在村边的瓦房里，常给村里人开会，讲政策学文件，大家都很尊敬他。
母亲没进过学堂，对文化人就特别敬重。她叮嘱我要好好读书，以后做个像小党干部一样的文化人。我牢记母亲的话，常以小党为榜样。
小党在村里吃着派饭，轮到我家管饭了，我帮着母亲把屋里屋外收拾得干净整洁。母亲也尽家里所有，变着花样把饭做好，让小党吃得满意。我和母亲的热情也感动了小党，他自然和我成了好朋友。放学在家了，我就去他的住处，给他说着学校里发生的事，他也给我说着村上的事。最令我高兴的是，他的住处有很多书籍。《艳阳天》《高玉宝》《创业史》这些书，我翻看着就喜欢。
母亲在家做好吃的了，我就拿给小党吃。他吃着，我就在他身边坐下来看书。他给村里的干部安排工作，我就在旁边聆听。有时，他也给我安排跑腿的活儿，我都兴兴冲冲地去干。麦收时节，他让我当拾麦队的队长，把村里上学的娃娃组织起来拾麦，并监督队里的坏人坏事，发现情况及时向他报告。我点点头，坚决完成他分配给我的任务。
村里的牛蛋偷了队上的水缸，狗子偷砍了坡上的木料，都是我发现的，我就及时报告给小党，小党给村里人夸赞我热爱集体，将来一定有出息。
那年冬日，又一次轮到我家给小党管饭了。母亲做好饭后，让我去叫小党。走到村子中间时，发现村道里有三个外地妇女，她们背着布，在吆喝着换布。我头脑一激灵，这不是在搞投机倒把吗？不行！必须给小党报告。我一路小跑到了小党的住处，给他汇报了情况。他听了，立即出门，还让我去喊民兵连长，帮他一起去收拾那几个换布的。我就急着又奔村子北边，喊着连长，传达着小党的命令。又急着往村子里跑，怕误了抓人的好时机。
在村中间，我见到了小党，他还在挨家挨户询问那几个换布人的去向。人们都说那几个换布的妇女，向村下边走了。我们就一起往村下边追寻。
我家住在村子下边，屋后是一丈多高土坮，坮下是地，地连着沟。寻找到我家的场院里，母亲站在门前的大槐树下。
“咋啦？着急上火的？”母亲问我们。
“婶，刚才你见有几个换布的人吗？”小党问。
“没有啊！”母亲坦然地说， “不允许外来人在咱村里做买卖，你大会上讲过，这个婶记着呢！”
“那会向哪里跑了？”小党在场院边搜寻着，没有发现可疑情况。
“有可能从屋后土坮上溜下去，顺地畔走了，我刚才在锅上做饭，听见屋后边有脚步声。” 母亲说。
我转过身，领着小党绕过我家低矮的羊房，到后院仔细查看，土坮边上豁口是我平时玩时溜出来的，没有发现明显的痕迹。小党黑着脸，把脚下踩着的一块土疙瘩，用力踩得粉碎。他命令连长快去追。
“快！饭好了！”母亲招呼着小党进家里吃饭。
母亲端上了饭菜，催小党快吃，别饿着。
吃罢饭，母亲取出藏在柜子里的核桃，用小袋子装上，让我送小党回住处。
“小党那儿有书，你就跟去看书吧！”母亲说。
出了门，小党说：“我感觉换布的那几个人没走，咱在找寻的时候，她们应该躲了，有人给咱说了谎。”
“谁给咱说谎？”我问。
“谁藏她们就是谁。会是谁呢？”小党还在冥思苦想着。
晚上，我在煤油灯下写作业。母亲从外面回来了。她坐在炕头，从怀里取出了一块白粗布，放在我的面前。
“妈今天换的，等你上了中学，缝被子用。”
“妈！你今天换布了？”我吃惊地问，
母亲示意我小点声。
“那几个人不是坏人。”母亲说。
“她们投机倒把，不是坏人吗？”
“孩子，你还小，有些事长大了就懂了。”
“妈，你咋知道她们不是坏人？”
母亲温柔地望着我，说：“因为她们的手和妈一样糙，脸和妈一样黑。”
母亲的手，裂开了许多口子，那口子就像一只只小嘴巴。
“也不知道，是哪个嘴长，给小党报告了。”母亲又说了一句。
我坐在土炕上，傻傻呆呆地望着母亲。
油灯的光亮上下跳动，忽明忽暗。
作者简介
田光明，陕西渭南人。中国微型小说学会会员，陕西省散文学会会员，渭南市作协会会员。曾在巜光明日报》巜陕西日报》巜教师报》巜渭南日报》巜陕西工人报》巜渤海风》巜大风》《荷风》等报刊及文学陕军、金雀坊、青年作家网等网络平台发表散文、小说作品。出版个人散文集《风从故乡来》，获省市散文奖、“金麻雀”小小说全国优秀作家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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