樊小毛长篇小说《所生》第十五章 鹞子和院子

第十五章 鹞子和院子
天气，像极了人的脸，阴晴不定，喜怒无常，夜里还瓢泼大雨，把浑水沟罩得如头顶一口黑黢黢的大铁锅。今天呢，窗外大把大把的太阳光把睡在一口大木柜上的孙几平的眼睛照开了，他缓缓地睁开眼睛，忙转着他那颗脑壳，四处看，以为老娘的这口木柜子在洪水滚滚中漂浮。昨天，应该是昨天吧，他们那些屁人不是说天黑了几天几夜了吗？沟两边合拢了吗？那他在这木柜上肯定睡了几天几夜了。他一骨碌爬起来，嘿嘿，还在家里，家里一切如旧，肚子里开始“咕噜咕噜”地叫倒是真的。
孙几平住在一个弯弯里，被这沟里人的叫做生基弯，是专门埋死人的地方。他家那三间木瓦房就修在一堆堆老坟山新坟山的下方，屋两边有几笼慈竹，门口有几块田。他冒着那么大的雨，还有他的命，撇开见毛他们回到家里，他也晓得这条山沟迟早要合拢，这个已经不是啥秘密，田中泥那老头子故装神秘，说啥天机不可泄露，狗屁。他忙搬动大木柜，这木柜子就是他的娘，娘会保佑他的，这柜子够大，可以当船，即便沟两边合拢，洪水滔天，他想他也可以随着洪水冲出这条沟。大木柜原本搁放在堂屋里的，他翻了几翻才移到阶基上，他想的是，只要洪水一来，不是来淹死他，而是来接他，这里是码头。他躺在木柜子上，拿蓑衣当铺盖，用斗笠当伞，遮住头，就不管不顾了。他从木柜子下来，感觉饥饿难忍，心想，昨天出去的那些人该回来了吧？食堂里该开火了吧？
孙几平来到孙家大院，门关得怕有强盗进去似的，严丝合缝的，没人。他刚才一路过来，看到木大炮家、见毛家的门都关着，见毛家门口那棵大柏树，被风吹断了几根枝桠，悬挂着在那摆起，一动不动。这些人，逃命还记得关门。按说，太阳已经爬出坡顶顶了，这些人该回来了。这些人咋不回来呢？也有可能回来了，一个二个的睡死了。
“孙几财，孙几财……”
孙几平喊了几声不见回声，和咳嗽声，这人就喜欢咳嗽，吐浓痰。他又只好喊：
“孙几福，孙几福……”
孙几平喊后，院子里又回到静悄悄的，突感背后直冒冷汗，要么这家人还没有回来，要么……一种不详的感觉从他的脑壳里蹦跶出来，应验了他平常骂人最狠的那句：全家死绝！有白花花的太阳光照着，这院子里开始冒着热气了，他却仿佛感觉到了这院子里的阴冷，像双僵硬的手，向他背后袭来。
“娘啊，我的娘啊。”孙几平嘴里念叨，拔腿开跑，不晓得脚是不是长在腿上，边跑边回头。他跑远了，才停在一个山头上，望着孙家大院方向，上气不接下气，完了！这沟人都完了！可能是这沟人在路上被洪水冲走了，那么大的洪水，簸箕大的石头，就被冲起像篮球样打滚，更何况人？先找点吃的再说，于是他想到了梁井铜家，梁家院子，那天他和见毛，还有木大炮和那么多的妇女同志，弄出好几大箩筐麦子，还没有吃上几顿，估计还剩下不少。
孙几平往梁家院子跑的时候，从中又出了点乱子，那不争气的裤腰带被绷断了，裤子要掉，他只好用手提起来跑。到了梁家院子里，他四处望望，哪见人影？有几只耗子正从屋里跑出来。耗子精着呢，这沟里谁家有粮食没有粮食，它们一清二楚。阶基上靠灶屋边有座石磨，石磨上放着一条围腰。他看到，心里就有了盘算，大声喊：
“梁大队长，梁大队长，梁大队长……”
孙几平以为又会从屋里传来：你个死孙几平！你又有啥问题？这沟里这队里就数你的问题多，也只有你老是有问题,老子看你才是个大问题！你的问题老子解决不了，以后有问题也莫来找老子，直接找户海南，他这个大队书记专门为你一个人解决问题的。
梁井铜那语气，简直把他孙几平当成了一只想摔到阴沟里的破草鞋。过了好大一阵，仍不见动静，不会吧？这沟人看来真被洪水收了，全冲到大海里去喂鱼了。他先上阶基把磨子上的围腰当裤腰带系在腰杆上，心想，嘿嘿，这么多的田，这么多的土，还有这么多的粮食，以后都归老子孙几平了。
孙几平随即又一想，屁！这么长条沟，就老子一个是人，不被山上冲下来的老虎吃掉才怪，他还是脚底板儿抹油——溜哦。
围腰系在腰杆上不舒服，孙几平在梁家院子里转了转，找到一匹篾条，这叫一教服一教，围腰是围腰，——他当裤腰带系上，低头看到脚上的破布鞋，这鞋子是他娘死前给他做的，穿了没有十年也有八年了，早就该改朝换代了。原以为老娘做的鞋子就跟老娘给他生的脚一样是穿不烂的，结果还是烂了，鞋膀子断了，鞋底上的布磨光了，露出黄亮黄亮的慈竹笋子壳壳来。他把脚一甩，鞋子就翻过了他的头顶，光着脚，肯定要找双鞋。
孙几平小时候经常听老汉跟他讲，只要当官的，哪怕是个芝麻官，都要贪污。当官的人都没有一个好东西，你莫看他平常对你笑嘻嘻的，这叫笑面虎，当面一套，背后一套。所以，他的脑壳里对当官的没有好印象，特别是以前的孙几权和现在的梁井铜，不帮他解决问题，他心里恨得上下两排牙齿咬得“嘣嘣”响。
梁家全完了！梁井铜肯定也是!你梁井铜一辈子斗这个整那个，还是整不过天老爷噻！你看，昨天天老爷的脸黑得打雷下暴雨，今天不又是红光满面笑嘻嘻的吗？你梁井铜斗不过他的，哈哈！老子也该翻翻身了！狗日的！格老子的！你们几弟兄打老子，把老子打得鼻孔流血，满地找牙牙！生产队里分粮食也给老子少分，老子是孤儿没有错，但错就错在你们欺负孤儿，老子今天就操你们全家。他眼睛找了半天，院子里不见有可以用着砸门的东西，老子就不信，找不到，他像只疯狗在院子里跑来跑去，找了好大一阵，才从梁井银的猪楼边找到一张板凳，板凳还没有脚，只有板凳面子，日他先人！啥都要上交，啥都要充公，找了半天，才找到块木板板。木板板就木板板，先砸梁井铜家，梁井铜家肯定有吃的。其他几家，估计都像猪的肠子，被刮得血淋淋的，哪还有油哦？他操起那块板凳面子，对准梁井铜家的灶屋门就砸，砸得门“嚓嚓”作响，那股狠劲儿，好像在砸碎梁井铜的骨头要喝他的骨油。
没砸几下，门就开了。孙几平甩掉板凳面子冲了进去，跟土匪强盗差不多，到处找吃的，现在又增加了一项，找双鞋子穿，最好是新的。哈哈！在房屋里的一个角落里，有一个坛子，有个小娃娃那么高，不过像怀胎妇人样挺着肚子，这肚子里估计有吃的，他拿来那块板凳面子，打肚子，肚子爆开：麦子！麦子!哈哈！还热乎乎的，带着太阳味儿哗哗地蹦跳了出来。他赶快用手去堵，还在蹦跳，把嘴巴附上去，还在蹦跳。他心里那个急啊，忙一转身，把屁股贴上去，才堵住。心里很窝火，他干嘛要先砸呢？去找个袋子后才来砸多好。这样堵住也不是办法，麦子要倒就让它梭，先找个袋子来装。
忙活了半天，孙几平才把滚落到地上的麦子一颗不少地捡到了一个长布袋里，然后他把长布袋子往肩膀上一甩，贴前胸搭后背，心里才平衡舒坦踏实了。鞋子早穿上了，只是不合脚，管它的，梁井铜那脚爪爪啷个那么小？他穿起半个脚后跟露在外面，半成新吧？后便出门，才走几步，他看到那座石磨子啷个那么胀眼睛？心里感觉不爽，走回去又操起那块板凳面子，把那座石磨拗翻倒地。石磨翻了一滚，滚落在地坝里，那情形，多像他被梁家几弟兄打倒在地直翻滚。
看到院子门口有一根芭蕉树桩桩，孙几平就冲上去一阵手打脚踢，把那芭蕉树打得血飞肉溅。打完后，还接连打了几个哈哈，回头望了望梁家大院，又打了几个哈哈，才往河边的大路上走去。
孙几平沿着河道走，远远地，从前方看到一些人影，心里开始打着鼓，敲着锣，坏了，坏了，啊，啊，这啷个得了？他两腿发软，才感觉闯大祸了，以梁井铜那火爆脾气，不要他孙几平的命才怪。没法了，命要紧，老子只有跑出去躲几天，再说。只要翻过沟对面那山坡，再爬过几座山，就是另一个省了，就算他狗日的梁井铜有天大的本事，也拿他没有办法，啃他屁股邦臭，咬他背心邦硬。恐怕梁井铜连他的屁闻就闻不到，背心那肯定是八竿子都打不着的事情。三十六计，逃为上策。
“木大炮，你个遭千刀万剐的！你这么缺德，不晓得你死后到了阴间里是用石磨子把你推成豆腐浆浆？还是用锯子把你锯成木头块块？”
黄空霞在后头，边走边数落着木大炮。
“见毛，这一路回来，你老娘那张嘴巴一直搁在我身上，我有啥办法？要怪也怪梁井铜和孙几权。”
木大炮说。
画画也说：
“说你几句啷个了？木大炮，你这可把大家害惨了。梁井铜喊你去吃屎，你是不是也要去吃？”
“哎，画画妹子，我不是也没有办法嘛？如果他喊你们去吃屎，你们难道不去吃？不就走路嘛，没有啥，当大伙演练演练，这沟不是迟早要合拢吗？现在演练下也不是坏事。”
见毛听到心都快气炸了，但他忍住了，现在的木大炮头上长了草，只要风吹就会东摇西摆，嘴巴里不管黑的白的，有时候也难免信口雌黄。他说：
“娘，你看，这禾苗经过这几天的大雨，还居然长高了。”
太阳当空，金光闪闪，像面铜镜照耀着这条山沟以及陆陆续续返回沟里的人群。在这面大镜子里，人就是一块块小小斑点，像长在脸上的麻子，想抹去又抹不去，不抹去呢，确实有损尊容。
可镜子里的温度升得很快，发出柱状般的光芒，差不多是发射在这沟里的火球。整条沟里，仿佛干柴遇到了烈火，一点即燃。
一丝风就没有。到了下午，山沟成了一条被太阳放到火炕上烘烤得软绵绵的蟒蛇，在蛇身上已经爬满了一群群芝麻斑点的蚂蚁。四周，热气腾腾，空气跟一闷罐似的，让人难受。
孙几权在地坝里打滚，手上抓着一把脏兮兮的泥巴在往脸上抹。熊婆婆赶快抓起他的一只手直往阶基上拉。孙几智站在旁边说： “看来，娘，真有必要把大哥这嘴巴找点针线缝起。”
孙几权笑嘻嘻的，嘴巴下的那撮小胡子也随着他笑而动了动，嘴里叽里咕噜，好像牛吃了草后再回嚼。他坐在地上，盯着太阳先是从屋檐下走过，再是从朝门口走过，站起来，看天空，蓝天白云间，出现了一只麻鹞子，接着又来一只，后又来一只……没有过多久，他再看时，一群麻鹞子在天空上盘旋，像一片云。
“呵呵，快来看哟！好多好多麻鹞子！麻鹞子叼鸡崽崽了。”
孙几权喊着，却用手捂住了裤裆，开始转，麻鹞子啷个转，他就跟着啷个转。
见毛也看见了浑水沟上空的麻鹞子，心想，啷个这么多？他忙喊：
“孙几福，孙几福，你躲到哪里去了？你的枪呢？”
“要枪干啥？”
“打麻鹞子，这么多，看起有米筛那么大，如果打到了，今天晚上就可以打下牙祭了。”
见毛说。
孙几福拿着火药枪走了过来，抬头看了看空中张开翅膀盘旋的麻鹞子说：
“见毛，你看见没有？狗日的这群畜生胆子大着呢？它们好像觉得这沟里没有了人似的。不过，这么高，火药枪打得到个屁呀。”
“哎呀，我们到山坡上去，不就离它们近些了吗？再说，你看好多，随便放一枪，也要打一只。”
“好。”
那群麻鹞子盘旋了很大一阵，仿佛在等见毛他们拿着火药枪爬上山头。孙几福笑着说：“见毛，你这人真神，在这里看，麻鹞子的个儿还要大些。”见毛回答：“大些不好吗？”“你不觉得奇怪吗？这个天儿，啷个会有这么多麻鹞子？”说话的是孙麦子，不晓得他这个人从哪里也弄来了一杆枪。“孙麦子，坏事你靠边站，好事，你不打招呼就跟上来了？”孙几福说。“声音跟老子小点，麻鹞子很灵性的，别把它们吓跑了。”见毛说，右眼开始眯着，左眼正准备瞄准。他感觉瞄准了，手指一扣动扳机。
“见毛，你急个啥？”
孙麦子说。
孙几福却问：
“打中没有？”
“打中没打中，你没有眼睛吗？”
见毛问。
“哈哈，哈哈，中了！”
孙几福笑着说。
那只被打中的麻鹞子像坨陨石还携带着太阳光辉滚滚下坠，把见毛眼睛看花了，心里担心把翅膀打烂了，他想用这麻鹞子的翅膀给老娘做把蒲扇。
麻鹞子落在了田里，见毛跳下去，说：“孙几福，起码十多斤，大伙可以打个牙祭。”
“屁。老子两个独分。你一半，我一半。”
见毛想了想，说：“要得。”
跑在后面的孙麦子说：
“见毛，你再回到田里去找找。”
“找啥呀？别把秧苗踩死了。”
“狗日的，你两个刚才耳朵聋了？”
“啥聋不聋的？”
“我两个同时开枪的，应该是打中了两只。”
“哦。”
“屁，你哪只眼睛看到有两只？”
孙几福问。
“分明是两只。”
孙麦子说。
“那你去找。”
见毛说，提起那只麻鹞子走出田里。孙几福扛着火药枪，他们途经梁家院子的时候，却听到梁井铜在骂人：
“哪个绝子绝孙的？缺了八辈子德！梁井金，梁井银、梁井钢，你们几家有没有少啥东西？”
“东西倒没少啥？”
“你家呢？”
“门被砸烂了。”
“你们快来看看！快去喊大家来看看！老子家成啥样子了？啊？跟土匪抢了差不多！这沟里，难不成还有土匪？”
见毛笑笑，当没有听到，就往家里走。走到朝门口，他喊道：
“何香，想个办法烧盆开水，今晚有朒朒吃啦。”
见毛把麻鹞子放下，屁股还没有坐到板凳上，就听到梁井钢的喊声：
“快些，快些！赶快到梁家院子开会。”
黄空霞对见毛说：
“你又把我说的话当耳旁风了。麻鹞子飞得好好的，你打它干啥？弄不好，又惹麻烦。”
“娘，麻鹞子是天上飞的，他们是地上走的，他们管不着。”
“他们的嘴巴又没有生在你身上。”
“哎，娘，不会有啥麻烦，我去开会。”
“还是我去吧。”
梁井钢现在是生产队长，他召集大家开会，不像孙几权要用铜锣，他只要站在家门口那山头上，放开喉咙一喊，全生产队社员几乎都听见。他想找某个人，也是这样，懒得跑腿。
生产队社员全来到梁家院子里，梁家地坝比较小，有些后来的生产队社员只好站在朝门口。
梁井铜第一个开口，没想到他一开口就喷粪：
“老子操他娘！操他祖宗十八代！今天你们全来了，睁开你们的狗眼看看，老子好好的一个院子成啥样子了？老子队里出了土匪？还是这沟里来了强盗？今天你们一个一个的交代，交代不清楚的，哼！休怪老子不念旧情！想整老子的人，还没有播种！”
人群中鸦雀无声，个个把头低着，恨不得地上立马张开一个洞，把头塞进去，让脚跟这说话的人对话。
作者简介：樊小毛 ，1979年出生，重庆梁平人，做过记者、主编，资深策划人、博客写手、作家，散文、杂文、诗歌散见于四川新闻网、重庆作家网、中国诗歌网、光明网、《杂文选刊》、《夔门文学》期刊、江北区作协刊物《嘉陵江》等，17K小说网上连载长篇婚恋小说《妞曲的婚恋》（23万余字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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樊小毛作品目录：
樊小毛战“疫”诗集结（一）
樊小毛战“疫”诗集结（二）
樊小毛长篇小说《所生》第十四章 一个疯消息
樊小毛长篇小说《所生》第十三章 孙几权疯了
樊小毛长篇小说《所生》第十二章 不只要割麦
樊小毛长篇小说《所生》第十一章 不是田土错
樊小毛长篇小说《所生》第十章 炒吃死脚皮
樊小毛长篇小说《所生》第九章 虎饿要食子
樊小毛长篇小说《所生》第八章 最后一头牛
樊小毛长篇小说《所生》第七章 抢水大战夜
樊小毛长篇小说《所生》第六章 游田也游心
樊小毛长篇小说《所生》第五章 过年宰头羊
樊小毛长篇小说《所生》第四章 黄老爷之死
樊小毛长篇小说《所生》第三章 偷吃洋芋种
樊小毛长篇小说《所生》连载：第二章 再吃大锅饭
樊小毛长篇小说《所生》连载：第一章 饿死巴儿茅
樊小毛再评《方方日记》：应该引起全民大思考
樊小毛点评《方方日记》：作家的笔到底为谁而写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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